昨日对赣江的第一段进行了探路,今日计划顺着赣江继续向前,将那些散落在山水间的名字一一拾起:滩头村、白涧村、水口塘、红河村、马坑口、枫树排、洲坪渡口、湖江镇。
从滩头村出发时,晨露未晞。这个依江而建的小村,屋舍沿坡地层层叠叠,白墙黛瓦间偶尔探出几枝枇杷,青果已如指肚大小。村口的老樟树下,几位老人正摆弄渔网,见我这身行头,笑问:“又去探路啊?”我点头,他们便指着北边的小路说:“走白涧那边,路不好认,但风景好。”
果然,离开滩头不到二里,大路便缩成机耕道。路旁溪水潺潺,当地人叫它“白涧”——名字极贴切,溪底是乳白色的石英砂,水流过处泛着玉石般的光泽。白涧村就散落在溪谷两侧,不过十几户人家。一位挑着水桶的妇人告诉我,村里年轻人多去了城里,只剩老人守着几分田、几畦菜。“自来水通了,可我们还是习惯喝这涧水,”她笑道,“甜。”
继续顺江而行很快就到了水口塘,名字源于村口那口方塘。塘水碧绿,四周用青石砌岸,据说是清代一位举人捐修的。塘边立着块石碑,字迹已漫漶,但“灌溉百亩”几个字仍依稀可辨。村中房屋多为土坯墙、黛瓦顶,屋檐下挂着去年收的玉米和红椒,在阳光下格外鲜亮。
从水口塘往北,地势渐高。红河村藏在山坳里,得名于村旁那条赭红色的溪流——两岸多红砂岩,雨季时水裹泥沙而下,整条溪都是赤色的。我到时正值丰水期,溪水暴涨,但河床上裸露的岩石仍泛着铁锈红。村口有位篾匠正在编谷箩,青竹在他手中翻飞如蝶。我蹲下看他劳作,他头也不抬:“这手艺,再过十年怕是要绝了。”说罢递给我一只编了一半的小篮子,“拿去玩。”我没敢接,他倒硬塞过来,说村里人用不着这些了。
到了马坑口又是不同光景。这里原是水陆转运的小码头,如今只剩几级石阶伸入江中。石阶旁有座土地庙,香炉里还有残香,供品是几颗糖和半个柚子。我在庙前歇脚,一位放牛的老汉告诉我,他年轻时这里还有渡船,对岸的人过来赶集,热闹得很。“现在桥通了,船没了,码头也荒了。”
枫树排是让我最意外的一站。村子建在一道山脊上,两侧都是枫树,秋天想必极美。村中有一条完整的古驿道,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光滑如镜。驿道旁有座茶亭,梁柱上还能认出“同治三年重修”的字样。亭子里坐着几位歇脚的老乡,听说我从赣州走过来的,连忙让座倒茶。茶是粗梗泡的,带着烟火气,却格外解渴。一位大爷指着远处说:“这条道以前通万安、通南昌,挑担子的、赶考的、做生意的,都从这儿过。”他的话里有一种对旧日荣光的眷恋,让我想起《史记》里那句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”——这条古道上,曾走过多少熙攘的人啊。
从枫树排继续北行,江面陡然开阔。洲坪渡口就在一处突出的岬角上,泊着两条铁壳渡船,漆皮斑驳。对岸就是桃花岛——这个季节桃花已谢,但岛上绿意葱茏,几栋白房子掩映在树丛中,像一幅淡彩水墨。渡口候船亭下,一位等船的老乡告诉我,岛上住着几十户人家,种柑橘为生,“春天桃花开的时候,城里人坐船过去看,热闹几天。花谢了就没人来了。”我问他为什么不搬出来,他摇摇头:“住惯了。江上的风,城里的楼给不了。”
我最终没有渡江,而是沿着江岸继续向北,从湖江大桥跨过赣江。桥是新修的,钢筋水泥的骨架横卧江上,与两岸的古朴形成鲜明对比。站在桥中央回望,来路已隐没在山影之中,只有江水滔滔东去,不舍昼夜。
过了桥便是夏浒古村。这个古村与民族英雄戚继光有很深的渊源,据清光绪《府江戚氏族谱》考证和史学家多年的调查,揭开了戚继光祖居地及远祖之谜:戚继光的祖居地原为江西省赣州市赣县区湖江镇夏府村,其六世祖戚明德由夏府村迁往山东,戚继光是赣南客家的后裔。所以附近有许多与戚继光家族有关宗祠和建筑,在谢氏老宅的天井里,一株茶花开得正艳。我在村中盘桓个把小时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从夏浒过江往东,是一条横切山腰的小路,通往高湖口方向。这段路极考验脚力,上坡下坎,荆棘丛生。但每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便豁然开朗——山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,早稻刚插下不久,嫩绿的秧苗在水田中整齐排列,像大地铺开的绿绒毯。偶尔路过几户人家,狗吠深巷,鸡鸣树巅,让人想起陶渊明笔下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的意境。
抵达江口镇时,暮色已四合。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,贡江、平江、桃江三江交汇处,波光与灯光交织成一片碎金。看来今晚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