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半，南岳牌坊四周还是静悄悄的。路灯还亮着，把牌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昨夜那场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气息。整座小镇还在沉睡。沿着马路往黄庭观方向走，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路边清扫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。两侧的民房都关着灯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，又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
进入天柱路，两旁的路灯时有时无，一轮上弦月挂在半空中，偶尔还能听到阵阵的蛙声，到达黄庭观时，天还是全黑的只能凭印象记得大概的轮廓。这座相传为道教上清派祖师魏华存修行之所的古观，此刻隐没在沉沉夜色里，以前道观左侧逃票的小路现在已被高高的围墙隔开。我没有停留，继续向前。

不久出现一个三岔路口指示牌，直行去西岭，右转福严寺、南台寺、白龙潭门票处，往白龙潭这一段坡度越来越大，路面是水泥的，走起来稍感吃力。头灯的光束在前面晃动，照出路面上昨夜雨水留下的水痕。两边的树影浓密，偶尔有风穿过林子，发出一阵低沉的沙沙声，像是山林在沉睡中翻身。

抵达白龙潭时右边有大型停车场，门票处有人值班，估计是混不过去的，回转左上红叶寨探路，尝试各种方法无果，耽误一个多小时，继续回撤，寻得一小路上山，似乎有戏，走走停停，天已放亮，门票处已跌落在山谷里，继续在林间探路，似乎无意间闯入“林间密道”。

说是密道，其实是本地人干活或野外爱好者在山林里踩出来的林间小道，两侧的树枝交错着伸出来，几乎要把路盖住。露水很重，没走多久，裤脚和鞋面就全湿了。但这一段走得最过瘾。没有游客，没有路灯，没有车声，只有自己和这座山。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咯吱声，偶尔惊起什么小动物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窜过，反而让人觉得这山是活的，是有呼吸的。
大约八点半左右，终于抵达西岭圣帝殿公路边，景区交通，风驰电掣，沿公路横切到西岭乘车点。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，有简易的候车亭和小屋。天色已经泛白，远处的山脊线渐渐清晰起来。我没有休息太久，喝了两口水，便拐上了通往天柱峰的登山密道。

这一段比之前的林间密道更陡，也更窄。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，攀着路边的树根和石头才能上去。爬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当视野突然开阔的那一刻，我知道——天柱峰到了。云海翻涌着铺向天边，远山如黛，层层叠叠。风很大，吹得人有些站不稳，但那一刻心里是满的、静的、亮的。所有的疲惫、汗水和凌晨起床的挣扎，在这一刻都值了。
在山顶待了半个小时，休整补充体能，先后遇见两批外地来爬山的，然后沿石板台阶往魔镜台方向下撤，路就比上山时好走多了，只是膝盖开始隐隐抗议。大约走了一个小时，便到了磨镜台。
磨镜台是南岳有名的禅宗圣地。传说唐代禅宗七祖怀让和尚曾在此以磨砖作镜的方式，点化马祖道一。我站在那块“磨镜台”石刻前看了看，想着“磨砖不能成镜，坐禅岂能成佛”的公案，觉得此行又多了一层意思。
磨镜台左侧便是何键公馆。这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，不显山不露水的，很难想象这里曾经住过民国时期的湖南省主席，更没想到蒋介石和宋美龄也曾在此小住。
我绕到屋后，看到了那个防空洞。洞口不大，铁门敞开，长了些青苔。1944年日军进犯衡阳时，这里大概曾被使用过。站在洞口前，忽然想到蒋宋二人当年在此居住时的情景——那时的他们，可曾想过自己将来会退守台湾，再也回不来了？历史有时候比山更沉重。
从何键公馆出来，沿着指示牌往灵芝泉方向走。不久继续选择小路台阶往忠烈祠下切。走了一个多小时，终于下到了忠烈祠。忠烈祠是整个南岳给我感触最深的地方。祠内安葬着抗日战争中阵亡的国民党将士，牌坊上“忠烈祠”三个字庄严肃穆。祠前的广场很开阔，纪念碑巍然矗立，石阶上长了些青苔。今天是清明节，有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游客前来祭拜。
我站在纪念碑前，默默地鞠了三个躬。那些在抗日战场上牺牲的将士们，很多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他们也曾是某个母亲的儿子，某个妻子的丈夫，某个孩子的父亲。山河破碎时，他们选择了挺身而出，然后长眠于此，一睡就是八十多年。
从忠烈祠出来，继续沿着游步道往下走。两旁的松柏苍翠，空气里有一种庄重的清冷。走了大约近一个小时，终于看到了胜利坊。
胜利坊是南岳古镇的入口牌坊，造型古朴，坊额上写着“胜利坊”三个字。穿过胜利坊，便回到了人间——南岳古镇到了。
我在古镇的老街上找了一家看起来开了很久的小店，点了一碗衡山腐乳拌面和一碟红薯粑粑。面条端上来，腐乳的香气扑鼻而来，红油亮汪汪的，拌开后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汁。第一口下去，咸香微辣，面条劲道，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。红薯粑粑是现煎的，外脆里糯，甜而不腻。
一碗面、两个粑粑下肚，把保温杯里的水添满，坐在小店门口的木凳上，看着古镇里来来往往的游客和店家，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。
吃完面，我在古镇里又转了转。清明假期的古镇很热闹，卖香烛的、卖豆腐脑的、卖竹制品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但我心里很清楚，今天的南岳之行，真正的风景不在这些热闹里。
南岳，下次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