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道苔深没马蹄,残阳石柱草萋萋   

  • 品斋戒佛 3 周前

    清晨八点半,简单吃过早餐。我便来到在橡胶场旁的古驿道的入口——两块残存的石柱歪斜着,从这里开始,我将沿着老新街古驿道探路前行,去触摸这条被时光遗忘的“宫保路”。
    毛石铺筑的路面在晨光中泛着潮湿的光泽,最宽处约两米,窄的地方仅容一人通过。青苔从石缝里溢出,像绿色的墨水在石板上洇开。我放慢脚步,怕惊扰了什么——这条路上,曾走过多少赶马人、商贾、兵卒,他们是否也在某个清晨踏上征途?
    这条路南北纵向,穿大围山自然保护区而过,全长约八十公里,河口境内二十五公里,是当时连接蒙自与红河的重要通道。今天的行程是从莲花滩出发,经过独田村、母鸡坡再翻越植被茂密的钻天坡,最后抵达屏边的篙枝地。

    在滇越铁路开通前,这里是信息传递、物资流通的动脉。当地老人说,这条路也叫“宫保路”,但我查遍资料,也说不清这名字的确切来历。或许,它只是人们对某位修筑者的尊称,在历史的长河中,名字被磨去了棱角,只留下路本身。
    行至一处开阔地带,我蹲下身,手指触摸着石板上深深的凹陷——那是马蹄印。它们像路的表情,记录着喜怒哀乐。每一道凹痕,都是时间的手掌,抚过石头的脸庞。一百年,甚至更久以前,无数驮着盐巴、布匹、茶叶的马匹从这里走过,铁蹄一次次叩击石头,留下了这些永不愈合的伤口。我试图想象那场景:马帮的铃铛声在峡谷中回荡,赶马人的山歌粗犷而苍凉,他们从蒙自出发,驮着洋货进山,再驮着山货出山,周而复始。这条路,是他们用马蹄和汗水铺就的。我不知道,再过一百年,这条路是否还在,这些印记是否依然清晰。


    继续前行,路边的植被越来越密。藤蔓缠绕着古树,蕨类植物在路边疯长。偶尔能看到残存的石阶,整齐地向上延伸,但很快又被杂草吞没。这条路,曾经该是多么繁忙。据史料记载:清光绪年间,这里商旅往来不绝,沿途设有驿站、马店,供行人歇脚。赶马人在这里喝酒、赌钱、交换山外的消息,深夜的火塘边,总有人讲述着走夷方的故事。
    行至下母鸡坡,地势变得陡峭。石阶在密林中蜿蜒,苔藓覆盖了大部分路面,稍不留神就会滑倒。我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,靠着古树喝水。晨风穿过林梢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这条路,是否也曾走过赶考的秀才?是否曾有新嫁娘的花轿从这里经过?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,都被风吹散了吧。
    再往前,路几乎被野草完全覆盖,只能凭依稀的路基辨认方向。1910年滇越铁路通车后,这条驿道便开始衰落。后来G326国道修通,它更是被彻底遗忘。如今,除了偶尔有村民上山劳作,几乎无人问津,反而成了野外徒步爱好者的秘境。这条路,就像一位完成了使命的老者,退到山林深处,任青苔和野草覆盖曾经的荣耀。
    正午时分,我到达蒿枝地。这里曾是重要驿站,如今只余残垣断壁。石墙坍塌了一半,梁柱朽烂,野花从瓦砾中探出头来。我坐在石阶上吃干粮,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。恍惚间,仿佛听见马铃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又渐渐远去,消失在时间的深处。
    我在蒿枝地停留了很久,想得很多。这条路见证了多少历史变迁?从清代的繁华到民国的动乱,从解放后的复苏到现在的沉寂。它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,承载过太多的希望与绝望。如今,它老了,病了,被时代抛弃了,但它依然倔强地躺在那里,用满身的伤痕诉说着什么。
    此刻,在2026年的春天,我走过这条路,触摸过它的伤口,聆听过它的故事。它静静地就在那里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,刻在大围山的肌肤上,刻在时间的深处。而那些马蹄印,会一直在石板上沉默着,等待下一个倾听者。


    这条路,终究会消失的吧。但记忆不会,故事不会。只要还有人走,还有人心怀敬畏地触摸这些石头,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。古驿道上的马蹄印,是历史留给我们的密码,破译它,就破译了一个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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