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多,客运站的班车穿过城东朝文山方向出发。盘山公路上能见度不足十米,司机探着身子,小心翼翼操控着方向盘,像在云端里划船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发出吃力的沙沙声。浓雾把整个世界裹成茧,只有车灯劈开的一小片光明。海拔在不断的变化,从最初1500爬升到近1700,而后又开始不断的下降,一个多小时后降到了200多,目的地也到了,看了一下时间是八点十五。
沿石阶而下,人声突然撞进耳朵。铁轨两侧挤满花花绿绿的身影——背竹篓的苗族阿婆在兜售山笋,穿冲锋衣的年轻人举着相机,孩子们趴在枕木上听铁轨的震动。这才是真正的“车站”:没有站台,没有护栏,铁轨就是集市的中轴线。青菜萝卜摆在一侧,另一侧,铁轨延伸进雾里,不知通往何方。
“北上货车,九点零五到!”有人喊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商贩往后退了退,游客往前凑了凑。没有人离开铁轨——这是百年来的默契:火车来了,集市让路;火车走了,集市恢复。人和车,在这条窄窄的轨道上,达成了奇妙的契约。
九点零五分,汽笛撕开浓雾。
大地开始颤抖。人群齐刷刷扭头,看着那个巨大的黑影缓缓驶近——不是想象中慢悠悠的集市火车,而是一列满载矿石的庞然大物,车头喷着白汽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沉重的哐当声。它就那样擦着人们的菜篮子、摄影包、伸出去的手,轰隆隆地驶过。最近的时候,我能看清司机脸上的表情——他习以为常地按了声长笛,算是对集市打个招呼。
几分钟过后火车消失在另一片雾里。人群像退潮后的沙滩,重新涌上铁轨。讨价还价声又响起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时间还早。我顺着铁路往南开,不知不觉走到腊哈地,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站。铁索桥在雾中摇晃,桥下河水声很响。过了桥,是安静的村庄,狗看见生人也不叫,只是摇尾巴。
沿着公路往回走时,雾早散了。远远能看见白河桥头,集市还在,人群却基本散尽了。
今天总算没有白来,值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