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路线是多年前就计划要走的路线,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。八点半的个旧已经醒了,离开客运站向北而行,金湖西路上车流渐密,天空还是灰蒙蒙的。过了不久喧嚣被甩在身后,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。这条路,果然是“离城区很近,离喧嚣很远”。
走了约莫一小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梨源哨冲到了。这名字里有“梨”,眼前却没有成片的梨花,只有山野初醒的模样。村子坐落在缓坡上,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,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,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。路边有菜地,青菜还带着露水,几个村民已经在地里忙活,弯着腰,不紧不慢地摘着菜。
“哨冲没有梨树吗?”我问一个挑着水桶路过的大姐。
她笑了:“名字有梨,不一定非要种梨嘛。我们这主要是蔬菜,还有草莓。”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棚,“这会儿草莓正甜,可以去摘。”
原来如此。我继续往前走,路旁的草莓大棚一个接一个,有游客已经提着篮子进去了,笑声从大棚里传出来。哨冲的日子,就这样在大棚的薄膜下,在菜地的垄沟里,安安稳稳地过着。
从哨冲出来,路开始缓缓上坡。徐家冲到了。
这里只有零星的几处梨花,村子不大,老房子还保留着土墙青瓦的模样,墙脚长着青苔,屋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。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闲聊,旁边趴着一条黄狗,见人路过,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往前走吧,”一个老大爷朝我挥挥手,“走到平寨那边,就能看见成片的梨花了,多得很。”
谢过他,继续向前。路渐渐宽了,两旁的景色也在悄悄变化。开始有零星的梨树出现,先是几株,然后是几十株,散落在田埂上、山坡边。虽然不成片,但那些白已经开始吸引我的目光。
到了平寨,梨树终于多了起来。
这里的梨树多是老树,树干粗黑虬曲,枝桠却繁密,上面缀满大朵大朵的梨花。有棋子大的花朵,把枝条都压弯了腰。路两旁的花枝几乎在空中相接,走在其间,像穿过一条漫长的花廊。偶尔有农人牵着牛经过,人和牛都慢悠悠的,从花影里来,又没入花影里去。
平寨最吸引我的,是那种新旧交织的气息。老式的土墙房子还在,三三两两隐在梨树丛中,土墙是黄的,有些地方已经斑驳;梨树是老的,枝干伸过墙头;花是新的,一簇簇白得耀眼。可路边也停着几辆小汽车,有年轻人从城里回来,正帮着父母搬东西,准备迎接赏花的客人。
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奶奶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,身旁的梨树落下花瓣,有一片正好飘进她围裙的口袋里。她低头看了看,也不捡,只是笑了笑。我举起相机,她摆摆手,用方言说:“天天看呢,有啥好照的。”然后又笑着指了指屋后,“那边开得更好,去那边照。”
从平寨出来,路开始向上。翻过一个缓坡,视野突然开阔——加级寨到了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万亩梨花铺成的海”。整个山谷白浪翻涌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铺过几个山头,漫山遍野,无边无际。村子反而成了点缀,灰瓦白墙的房屋像浮在花海上的小岛。站在高处往下看,能看见花丛中隐隐约约的小路,看见有人在花树下摆桌喝茶,看见孩子们在空地上放风筝——风筝是蝴蝶形状的,在蓝天上飘飘摇摇,像要去够那些更高的花枝。
下山进村,人渐渐多起来。今天是周五,游客却不少,都是趁着梨花季来的。有人在梨树下写生,画笔沾了颜料,又在画布上开出另一片花;有个穿汉服的姑娘站在花枝下拍照,风吹起裙摆和花瓣,分不清哪个是衣哪个是花。路边还有手工摊子,几个妇女在教游客用扭棒做梨花,五块钱一枝,带着孩子的人围了一圈。
我问一个卖梨花糕的妇女:“你们这梨花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的呢?”
“好几十年啦,”她一边包着糕一边说,“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。以前就是自己吃果子,这几年搞旅游,春天来看花,秋天来摘果,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。”她指了指身后的院子,“我家还开了农家乐,旺季的时候,桌子都摆到梨树底下去了。”
最让我驻足的,是梨花谷深处那户人家。
屋子不大,就藏在梨树丛中。屋前摆了几张小桌,有游客在喝茶,桌上是刚买的草莓和梨花糕。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话不多,只是笑着给人倒水。我问他梨花开得怎样,他说:“好得很,今年雨水匀,花比往年还密。再过几个月,这些花就变成梨了,更甜。”说这话时,他看着那些花,眼神里有一种踏实的欢喜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山谷里像他这样的人家还有很多。这几年梨花季办起来了,游客多了,村里的路也修好了。有人在自家院里开农家乐,有人把老房子改成民宿,还有人学着在网上卖梨膏、卖梨花蜜。春天赏花,秋天卖果,一年四季都有盼头。那个汉子给我倒了杯自家酿的梨酒,抿一口,有花香,有果甜,还有一点时光的醇厚。
傍晚时分,我开始往回走。
夕阳西斜,给漫山的梨花镀上一层暖金。归途遇见晚归的村民,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。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,孩子手里攥着一枝梨花,花瓣蹭在脸上,痒得直笑。一位挑着空筐的大哥从我身边走过,筐里装的是今天在集市上卖完的草莓,脚步轻快,嘴里还哼着小调。
走到高处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加级寨已经模糊在暮色里,只剩漫山的白还在隐隐发光。这白从平寨一路蔓延过来,最终在加级寨汇聚成海。而在这花海深处,炊烟正从人家的屋顶升起,在梨花丛中袅袅地散开,像这片土地最寻常,也最动人的呼吸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