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看《我们》,是我看的三大反乌托邦幻想小说的最后一部。最先看的《1984》,感觉很震撼;不过瘾又看了《美丽新世界》,一般般;上个月在图书馆里看见《我们》,心想干脆看全吧,结果也是一般般。当初看《1984》的震撼很大程度上不是来源于小说前半部分对专制的描写,毕竟,夸张的寓言没有什么理性的说服力,如果一切都在极端这一层次上讨论,我不觉得无限的自由比极度的专制好多少。《1984》真正震撼我的地方是后半部分主人公受刑的过程。其实这个过程我也忘记了,但当时心里的一个疑问后来我又经常想起,我想,如果是我,我能抗住吗?如果是我,我能抗住几轮呢?
从书籍和影视剧里,各种刑罚我见识的多了,虽然大多数是日本鬼子审讯革命烈士,或者美国鬼子虐待以恐怖分子为由滥抓的穆斯林,还有前几天看的《辩护人》里韩国棒子屈打学生。总结起来,刑罚可以分那么三个层次,最低级的是肉体上虐待你,打、烙、竹签扎、老虎凳、辣椒水等等不一而足都是这类。较高级的是在精神上侮辱你、摧残你,比如强迫裸体、剥夺睡眠、以摧残意志为目的的长期肉体虐待,对性器官施刑兼具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效果,姑且也算第二类。最高级的是胁迫,就是把前两种加诸你亲人、爱人、朋友身上,在你的感情上做文章。
按照这个分类,我试着在脑子里模拟,体验各种刑罚加诸我身的感觉,得出结论:我扛不住的,第一轮都扛不住,拳打脚踢几下或许还行,夹棍竹签一上怕是就不行了。即便我能用意志战胜肉体,挺过第一轮,当他们针对意志本身下手,我就不知如何应对了(我也模拟不出被摧残意志的感觉)。至于第三个层次,这会有两种可能,要么是彻底的屈服,要么是彻底的反抗,很可能是一念之间的事。我又给自己加了些筹码,也为了让模拟更真实些,我设想他们虐待我是为了让我构陷一个正直无辜的人。这时候我能抗更久了,因为内心有了原则、信仰的支撑。但究竟能不能扛过,我也揣度不来,模拟毕竟是模拟。
这样一番细究,我得出两个结论,一是信仰对熬刑很重要,二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事先知道自己究竟能抗多少刑。从英雄到狗熊只需要一瞬间,这一瞬间来得异常奇妙。因为理论上一个人总可以想“再坚持一下”“再坚持一下”,靠着这个办法一直坚持下去,可是实际中很多人在一瞬间实现了命运的转换,(就像树叶不知怎么的就从叶梗上断落一样,这场面往往让我销魂)。对这一瞬间无法解释,或许很多人解释说这是因为这个人贪生怕死、软骨头、被抓住了软肋,可是这其实是这一瞬间发生之后人们得出的结论,对这个人、这一行为下的断语,而不是他“贪生怕死”“软骨头”的原因。
关键在于,我们是如何成为我们的。今天我是民主的斗士、自由的代言,明天我熬不住刑妥协了,即使被报以理解,不被唾弃,我曾经的豪言、至理也会变得笑话一般失去了光辉与力量。不仅现在的我,就连过去的我也蒙羞。人们说,“事已既成”,意思是过去不可移异,可是在变节这件事上,今天的行为却能摧毁过去的一切。可是,能说我曾经的信誓旦旦自始就是虚假吗?我从来就是个叛徒吗?显然不能,我曾经的英雄和今天的狗熊一样真实。
我们永远只能是现时的我们,今天没人会指责我会成为叛徒,明天没人会重述我当年的英勇。 我们是谁,不是过去或未来决定的,而是我们此时的行事决定的。我们今天做什么,怎么做,我们就是怎样的人。我是这一刻的英雄,也可能是那一刻的叛徒,我做了这样的选择,也就选择了成为这样的人。或许哪天我后悔了,那我就是个“后悔这样的人”,如此而已。按萨特的说法,这是一种自由,也是我们唯一的自由:自己选择,自己承担。没有人能把这一自由夺去,也没有人能把这一自由抛掉。
前段时间政府抓了很多活动人士,先是薛蛮子聚众嫖娼被抓,却在央视上说什么皇帝批奏折;后来《新快报》的小骨头刘永洲也上央视了;王功权虽然没上央视,但也声明和许志永断绝往来。这让很多曾经支持他们的人心凉,也为政府的强力感到恐惧。我设想如果换做是我,我很可能也会像薛蛮子那样,但这不代表我今天的行事就没有意义。我不能把握未来的自己,但我努力把握现在的自己。如果哪一天事到临头,我没把握好,我成了叛徒,对这样的既成事实我依然无法把握,我只能再次选择今后的每一天,要么再次反抗,要么继续屈服,关键是一切都不是注定的,我自己承担着自己的命运,每时每刻。



